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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4年4月1日
中国作家金宇澄:写小说像开肥皂厂
联合早报

上海小说家金宇澄去年以一本长篇小说《繁花》轰动中国文坛,在中国文学界掀起热门话题。小说出版后被评为"年度中国小说学会排行榜"长篇小说第一名,并先后获"第11届(2012年)华语文学传媒大奖"之"2012年度小说家奖",施耐庵奖,鲁迅文化奖年度小说等。据中国媒体报道,《繁花》也获香港导演王家卫青睐,有意把小说拍成电视剧。

"第11届(2012年)华语文学传媒大奖"给予《繁花》的授奖词说,《繁花》"新旧交错,雅俗同体,以后撤和迂回的方式前进,以沪语的软与韧,抵抗话语潮流中的陈词滥调。经由他的讲述,一衣一饭的琐屑,皆有了情致;市井与俗世的庸常,亦隐含着意义;对日常世界的从容还原,更是曲处能直,密处能疏……"

许多读者读《繁花》,首先觉得这小说很好读,原因是小说引人入胜的叙述方式,例如口语化的短句,没有过多的心理刻画,整本书就像话本或说故事一般,说的是花花世界饮食男女,上海底层社会芸芸众生的悲欢离合……《繁花》的写作手法,就如作者在后记中所说,"口语铺陈,意气渐平,如何说,如何做,由一件事,带出另一件事,讲完张三,讲李四,以各自语气,行为,穿戴,划分各自环境,过各自生活。对话不分行,标点简单。"

在当代许多作家都接受翻译小说叙事方式,或刻意追求"技巧"的今天,《繁花》说故事一般的叙述方式,似乎有意"反其道而行之"?

金宇澄即将于4月5日及6日应邀到新加坡参与"透视中国系列讲座:文学四月天公开论坛"及"文学四月天校园论坛"。他日前接受本报电邮访问时说,"文学最早的方式就是讲故事"。

金宇澄说:"博尔赫斯喜欢《一千零一夜》,认为就是他的文学追求——只给读者'消遣和感动,不醒世和劝化。'这是朴素故事的魅力。《繁花》去掉心理刻画,让读者自己判定人物的复杂内涵,包括故事简洁方式等等,目前确实很少有人这样实验,因此我可以试试。中国每年出版4000部长篇小说,意味着新出版的小说,若可以获得读者注意,必须有更明显的文本特征,明显的排他性与辨识度——读者第一时间接触,就是语言和形式,这是小说的面孔,出版的小说实在太多,以怎样的新面孔出现?"

有意思的是,金宇澄说;"其实写小说等于开一家肥皂厂,要有'独家制造'理念,先了解如今肥皂是什么形状,颜色,香味,才能制定出新的目标产品,不可能随随便便就开工,做出来怎么出售?怎样被顾客注意是你做的?艺术作品最看重个性,无论文学,音乐,绘画,最讲究个人特征。"

在金宇澄看来,当下小说缺少叙事个性,也跟翻译读本长期影响有关。"我们长期阅读"二手"文字——外文译成中文,只有译本气和故事内容了,比如《百年孤独》面世,不少的小说来稿,开头就出现了'很多年以后……'这句开场白,这话究竟是中文还是进口的?二手文字的跟从,是否也表明我们对传统中文叙事的本身,是看轻了的?"

金宇澄自我剖析道,"我觉得《繁花》的语言,形式,人物对话来来去去的特征,是中文血液里的样式,等于笛子胡琴是国人生命内的声响,有亲切感。这部小说也简化了西式的标点符号,只用逗号,句号,属于文本的个性的表现,尽量与其他小说分开——传统中国文章,过去都没有标点,靠读者自己断句,所谓'可圈可点'……因此总的来讲,文学需要传统的继承,也需要实验精神,这都是最容易被读者发现的元素,必须这样做。"

请读者进入上海内部

金宇澄在80年代就开始写中短篇,并曾获1986年,1987年《萌芽》短篇奖,1988年《上海文学》短篇奖,出版过短篇小说集《迷夜》,随笔集《洗牌年代》等。中间却停笔多年,许多人都想知道,人到60,金宇澄为何突然一口气写了《繁花》这样一本三四十万字的长篇?

出乎意料之外的,金宇澄之写《繁花》颇有无心插柳的味道;作为传统作家,金宇澄却选择了从"网上闲聊"起步,之后在文学杂志《收获》刊载,最后才以纸质书正式亮相。

金宇澄说:"开始是写一些感想,后慢慢发现像是一个小说了,这才仔细做人物表,做结构。在这个过程里,慢慢觉得,我以前感到没什么意义的内容,比如我当编辑,对小说的创作有不少私下看法,现在可以在《繁花》里表现出来;再比如,生活里那么多的饭局,我们常常吃过了,也就结束,遗忘了,可以表现一番;回忆里那些零零碎碎的人和事,突然间都有了意义,都可以写出来。因此称不上是'酝酿',只是一种积压,积累的成分,忽然在某个时期,这些内容都有了写作价值,形成了这部小说。"

金宇澄说,由于他最初是化名"独上阁楼"进入一个市民网去发帖子,对他而言,"等于住进上海的老弄堂,邻里相处,家长里短,非常轻松,这是很好的小说诱因,这样的环境和状态,是现实主义可以反映的人际关系的温床。"

金宇澄认为,"人物不在于高雅或卑贱,上海的文本书写,'高雅'的内容,花花世界的内容,已到了极致,上海是一座大金字塔,顶端一直被照亮,被拼贴,光怪陆离,但巨大的基础部分,总沉在黑暗里。上海一直有被误解的部分,《繁花》结尾,两个法国青年来上海,想拍一个上海电影,其实他们对上海根本不了解,这也就是说,不管是否了解上海,谁都可以对它做出评价了,这是写上海的某种现实。我的目标,是打通某一种障碍,请更多的读者进入上海的内部,认识上海的普通人,更了解上海的实质,看清上海的基础部分。"

出场人物一百多个

《繁花》故事情节繁密,小说人物众多,两条故事线索同时推进:从上世纪60年代到"文革"结束;从80年代到新世纪初。其中阿宝,沪生,小毛,陶陶等几个上海男人贯穿故事,还有形形色色的上海女人蓓蒂,淑华,梅瑞,李李等等陆续登场。

金宇澄透露,《繁花》出场的人物"可能有一百多个",而且"基本有原型"。

金宇澄说,小说人物"是我接触过,或听说过的人和事,但写进书里,都已拆解变形了,小说不是回忆录,必须经过消化和置换,需要舍弃和保留,但是,没有原型支撑,写不出味道来。《繁花》有一段写四人去苏州玩,结果走投无路,一晚上进不了旅馆,只能坐在'沧浪亭'门口等天亮,这是我和几个朋友真实发生的事,书中只剩一个外壳,内里故事全改变了。小说需要加深气氛,需要趣味,需要幽默感,其实我们每个人的生活,都是非常有意思的小说基因,要看怎么来对待这些素材,怎么来做一些改换和腾挪,拿捏与取舍。有更多更有趣内容,因种种原因,不能写,这是常理。

1300多个"不响"

《繁花》的读者会发现,整本小说频频出现"不响"两个字,"不响"因而成为《繁花》的特色之一。

金宇澄透露,《繁花》中的"不响"约有1300多个,而且是他刻意经营的。

他说:"因为《辞典》有'闷声不响'成语,因此就这样用了,据说标准上海话,应该是'勿响'才对,因为我的改良,希望南北读者都懂的写作策略,这样使用。这两个字很有意思,只要是上海人,每天会讲无数遍,上海人常用字,它代表了各种态度,在《繁花》中另有功用,比如一组对话结束,牵涉几人的对话到最后,'某某人不响',就表示这组对话已经结束。因为整体我用沪语思维,发现这两个常用字——上海人经常在描述中,提到这两字,比如讲两人吵架,一方发了火,另一方"不响",双方的状态就很生动。比如讲一个陌生女人,在一个男人面前发嗲,男人身旁的妻子"不响",意思就是,这个妻子已经生气。上海读者看到'不响',应会心一笑。这两个字,上海人无数次使用,天天挂在口头,描述身边人,领导,父母,朋友对某事的态度,比如'我讲了半天,领导不响',是表示这个领导不同意?不开心?不表态?或者没精神?肚子里打小算盘?最具上海特色的词,要比'阿拉''侬'之类,更有上海的标识性。有朋友说,'不响'两个字极妙,被你写了,别人再用就是模仿了。其实它已经存在了很多年,只不过很少有人会用整一本书的篇幅来写。"

电子书写延续连载写作

一辈子在文学圈生活,网上书写对于金宇澄而言,却仿佛如鱼得水。

金宇澄说:"我长期在文学圈工作,发现到了网上,我忽然成了一个陌生人,有陌生的名字,很是自由,很隐身。网友都是我的陌生邻居,我跟文学忽然'不相干'了,很好玩。因此慢慢乐不思蜀,等写到《繁花》的开头部分菜场一段,碰触到记忆里的一个人,像是开了一个箱子,里面就不断有人物跑出来,确实是非功利的一个写作状态,很有趣,就像陈丹青说,'一个上海小孩在马路上翻筋斗,因为大家围观鼓掌叫好,这孩子越翻越来劲'。"

有趣的是,金宇澄说:"我越写越多,甚至一天写6000字,茶饭不思,也像女人怀孕,心事重重,整个状态不一样,下班急忙回家,一晚考虑好,大清早写出两三千字,贴到网上,中午12点,就看到网友的跟帖评论,很是满足。每天如此,38万字的初稿,六个月写完。"

在金宇澄看来,电子书写这种写作方式,和民国初年连载小说产生的过程差不多,优点是每天都与读者互动,摸得到读者的喜怒哀乐的脉搏。"当年狄更斯的小说,也都是连载,张恨水的小说,也是连载,这样的方式,带有一种宝贵的互动激励,是一般书斋作家难以体验到的,传统连载的好处是,情节故事人物各方面,读者可以立即发表见解,作者也因为这些意见,可以改变文本走向。虽现在说是电子书写,我认为,其实也就是延续了连载写作的古老方式罢了。只不过,读者的意见过去是通过纸媒传递的,现是网上,现在的反馈更快捷,更有速度和效率,这是当下生活最大改观的地方。"

金宇澄上世纪80年代开始担任《上海文学》常务副主编,此后二十多年没有动笔。而长期任职文学杂志主编的金宇澄直言不讳,"做一个好编辑,往往不容易兼任一个好作者,写作需要建立信心,不断的自我激励;而小说编辑的特征,却是职业的挑剔习惯,不断审视和怀疑。因此,你不可能白天注重来稿的质量,处处仔细审慎,冷静判断,到了晚上,可以毫不怀疑自己,去除白天的习惯,一腔热情,心无旁骛,完全鼓励自己写作。我在1980年代,1990年代写了一些小说,然后是这职业的冲突,逐渐放弃了小说。这次如果不是网上初稿,我大概不会写出这本书。"

他说:"编辑经验对写作的好处是,因为看大量的来稿,知道怎样的方式是用滥了的,怎样的方式比较少见——可以避免一些很差的方式,选一种很少有人用的样式去实验。"

再也写不出第二本《繁花》

数十年没写,再出手即一鸣惊人,这是金宇澄当初创作时没有想到,金宇澄说得坦率:应该再也写不出第二本《繁花》这样的书了。

他说:"等待《繁花》在《收获》发表的那个阶段,我一直在改动。等待出版单行本的4个月,也一直改这部书,甚至每一次印刷,都有不少改动。有读者评论说,金老师,可以凭此书终老了。这话很对,我知道,不可能再写第二部类似的小说了,也因为这样,我一直看重这部小说,一直反复修改,直到现在,还有改动的欲望,因为它的框架结构,非常契合上海的丰富性,可不断加入内容,让我舍不得就这样收场,或者说,有很多新的想法,新的段落,仍然吸引我去动它,我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了,写一部我那么喜欢的小说,这种种想法,也说明了我对写作的价值认识,我认为,写作是自然到来的,自然给予我的机会,我很少再有超过它的机会了,因为写作不是一种机械向前的过程,是某种闪光。"

透视中国系列讲座:
文学四月天公开论坛
"繁花,青花瓷,中国软实力"
日期:4月6日(星期日)
时间:下午2时30分
地点:新加坡报业控股传媒中心
   (SPH Media Centre)2楼礼堂
   82 Genting Lane S(349567) 

一年一度的文学盛会"文学四月天"将于4月5日及6日举行。

本年度"文学四月天"分为公开论坛与校园论坛两场,主题分别为"繁花,青花瓷,中国软实力"与"彩绘众生相,书写世间情"。

4月6日(星期日)下午举行的"透视中国系列讲座:文学四月天公开论坛",主讲者为来自中国大陆的小说家金宇澄与来自台湾的作词人方文山。有意参加公开论坛者,请拨打报名热线:6319-1737(成功留下资料者,表示已经报名,主办单位不另行通知)。论坛入场免费,并备有茶点招待。

"透视中国系列讲座:文学四月天公开论坛"由推广华文学习委员会阅读与写作组与通商中国主办,联合早报联办;校园论坛由推广华文学习委员会阅读与写作组主办,联合早报联办,南洋初级学院协办,只限学生参与。两场论坛都由中华语言文化基金赞助。

摘自《联合早报》,2014年4月1日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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