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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0年7月20日
爱的哲学在延续——访冰心女儿吴青
联合早报

中国新文学运动重要作家冰心的女儿吴青,于上星期应“通商中国”之邀,来新加坡参与首届“慧眼中国环球论坛”。

吴青在接受本报访问时,畅谈母亲如何在她成长的过程中,给予她影响深远的身教、言教;在她担任人大代表时,如何在精神与实质上支持她。

 

吴青简介:
1937年出生。1960-2000年在北京外国语大学英语系任教,1982-1983年美国麻州理工大学访问学者,1993-1994年在美国斯坦福大学富布赖特访问学者。
 
1988年起,当选为北京市人民代表大会代表,连任四届民选代表;自2005年起为“亚太妇女参政中心”董事;2006年应联合国教科文总干事的聘请为“世界和平教育奖的评委”。
 
2001年荣获“拉蒙 · 麦格赛赛”公众服务奖(菲律宾设,相当于亚洲诺贝尔奖);2003年被施瓦布基金会选为“世界杰出社会事业家”。
 
现任北京农家女文化发展中心董事。
 
中国现代小说家及散文家、诗人冰心(1900-1999),是中国新文学运动的重要作家,作品影响几代读者。
 
冰心作品满含“爱的哲学”,尤其是她早期的作品,投入大量对母亲、儿童和大自然的礼赞。冰心一生信奉“爱的哲学”,她有句名言广为流传:有了爱,就有了一切。
 
就如沈从文所说:“冰心所写的爱,乃离去情欲的爱,一种母性的怜悯,一种儿童的纯洁,在作者作品中,是一个道德的基本,一个和平的欲求。”
 
在中国,冰心的小女儿吴青名气也不小。她之所以盛名远播,不仅因为她是冰心的女儿,吴青真正出名,是在她当人大代表之后,中国媒体十分形象的称她为“敢说真话的人民代表”。
 
妈妈的教诲:小鸟也想回家
访谈开始,难免谈起吴青的母亲冰心。吴青说,作为母亲的冰心从来不对子女说教,但她讲道理,总是让子女感受到浓浓的爱,以身教、言教默默影响着子女,让自己的思想与人生价值观,对子女起潜移默化的作用。
 
吴青举例:“我小时候很喜欢抓鸟,三四岁的时候,有一回妈妈问我,天黑了,你最想做什么?我说,想回家去。妈妈又问,回家你最想见到的人是谁?我回答说,想见到妈妈。妈妈接着又说,那现在天黑了,赶快把小鸟放了,小鸟也想回家。”
 
听了妈妈这番话,吴青果然把小鸟放了,从此再也不抓鸟。吴青说,冰心对子女的教育就是以这种方式,对孩子循循善诱,让孩子听进心里。
 
吴青又说:“我妈妈的生活一向十分简朴,穿着打扮也是如此。小时候有一次有人上门来,看到我妈妈就说,要找你们家太太。当时我妈妈笑着说,先生,我就是。”
 
真正的国际主义者
在吴青眼里,妈妈是非爱恨分明,又是真正的国际主义者。1937年出生的吴青,从小就因为躲避日本人的轰炸,随着父母从云南到重庆四处 逃难。1946年,吴青9岁时又随父母到日本,当时她的父亲吴文藻受邀任中国驻日代表团政治组长,以了解战后日本政局和重建的情况,研究日本新宪法、新政 党、工人运动等。
 
在日本时,她从父母处读到《日本军国主义侵华史》,看到南京大屠杀日军残酷的奸淫杀害老弱妇孺,心里十分愤怒。由于痛恨日本人的所作所为,小小年纪的她,带头聚集了几个小男生,有计划的欺负日本小孩。
 
冰心知道后,告诫她,日本军国主义是可恶的,但是日本群众也因为战事吃了很多苦。冰心后来告诉她,看待日本侵略罪行,应该把政府和人民分开看待。
 
吴青说:“我的外公谢葆璋参加过甲午战争,抗击过日本侵略军,我妈妈十分痛恨侵略中国的日本人,但她也同情那些因战争而受苦的日本人民。她是个博爱主义者,是真正的世界公民。”
 
创下三个第一的人大代表
吴青在1984年和1988年,分别当选北京海淀区人大代表和北京市人大代表。有意思的是,吴青当选海淀区人大代表的时候,母亲送她一 本《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》,此后,这本《宪法》没有离开过她,执行任务时遇到困难,她常会援引《宪法》来办事。有人因而称她为“手握宪法的人大代表”。
 
吴青十分清楚,人大代表的职责是监督和为选民服务,在她心目中,宪法和选民能为她带来力量。她说:“作为人大代表,我首先努力做的一件事就是学习宪法,认真研究宪法,因为我知道中国必须要实现法治,而不是人治。”
 
吴青会有这种想法,是有其来由自的。1950年反右运动中,她的爸爸、哥哥、舅舅先后被打为右派,文革中又被抄家,她的家庭曾经因此而七零八碎,这些发生在身边的事,使她无法认同人治,她认同的是法治。
 
73岁的吴青说话铿锵有力,讲话十分干脆,经常直截了当,十分自信地表达自己的观点,或说出自己的看法。她说:“作为人大代表,我创下 三个全国第一。我是第一个以《宪法》维护权利的人大代表;也是全中国第一个设立‘选民接待日’的人大代表;还有,从1984年开始,我就不定期向选民汇报 工作,我也是第一个不定期向选民汇报工作的人大代表。”
 
敢敢投下反对票
吴青最叫人津津乐道的是,作为人大代表,她才一上任就以“反对票”引起注目,甚至轰动一时。在那时候,母亲是她最大的精神支柱。
 
1988年,吴青第一次参加北京市人大代表大会,当时,大会正在审议“专门委员会”的人选,但她发觉,议案审查委员会和国民经济社会发展委员会的候选人中,竟然有部分是政府官员。
 
吴青说:“我觉得这很不对,官员不应该也成为‘专门委员会’的委员,道理很简单,就好比运动员不能既当运动员又当裁判员,因为那就失去监督的意义,失去公正,于是那天投票表决时,我投了惟一的两张反对票和两张弃权票。”
 
吴青的这一个举动十分大胆而特立独行,在这之前,像这样的投票都是“一致通过”,从来没有人会公然大唱“反调”。
 
对吴青而言,敢敢投下反对票是说真话的体现,这正是母亲对她的最重要的教育。事实上,“真”字也是冰心坚持一生的文学观,她曾经提出,自己对文学的理想:
 
这其中只有一个字“真”。所以能表现自己的文学,就是“真”的文学。
 
1989年5月,89岁的冰心老人仗义执言写下这一句广为人知的话:
学生爱国,我爱学生。
 
这正是冰心正直性格的表现。
 
吴青说,那两张反对票和两张弃权票教很多人不解,有人认为她“发神经”,有人则认为她是“爱出风头”。但母亲听说了吴青的“敢为天下先”的举动后,十分认可作为人民代表的女儿的表现,她提笔为吴青写下林则徐的诗句:
 
苟利国家生死以,岂因祸福避趋之。
 
作为对女儿的嘉许。
 
冰心盛名帮了她
访谈到中途,吴青突然接过我的笔,写下繁体的“愛”(爱)字,她一边写,一边说:“‘愛’是有心的,每个人都要用心去爱。妈妈教育我们,要用心去爱每一个生命。”
 
吴青又写了繁体的“聽”(听)字,她说:“爱也意味着用心聆听。繁体‘聽’字是“大王的耳朵,带着十四加一颗心来倾听,所以我们应该学会聆听。”
 
吴青接下来又解释“説話”一词:“‘説’是言加上兑现的兑,寓意人要言而有信。“話”字一个舌,每个人都有舌头,所以要尊重每个人说话的权利。
 
近年来,有不少名人之后借父母的盛名,获取名利上的好处,爽朗的吴青并不否认,母亲冰心的盛名的确也为她带来好处。她打趣着幽自己一默说:“这些年来,大概是妈妈的名声太大,帮了我一个忙,使到我没有被关起来。”
 
由于敢说敢言,吴青不讳言自己也有被封杀的时候,例如她曾经不被批准出国,或是在教职上没有获得应有的利益,但不计名利得失的她说:“人不能太贪心,当你得到一些,总会失去一些,能够完成自己的理想,就算失去一些身外之物那也就无需在意了。”
 
创办农家女学校免费培训
冰心对吴青的影响,也表现在吴青这些年在社会工作上的贡献。这些年来,吴青担任过中国全国妇女扫盲项目的教师,最重要的是,吴青于 1998年和中国妇女报副总编、农家女文化发展中心理事长谢丽华,创办具公益性、非营利性的农家女学校,目的是以“送你一颗果子,可以享用一次,送你一粒 种子,可以受用一生”的办学理念,帮中国贫困的农村妇女,教导农家女拥有作为人、作为女人的独立人格及掌握生活技能。
 
吴青说:“从小妈妈就对我说,我们首先是一个人,然后才是一个女人。在妈妈的影响下,我一直意识到要做一个独立的人,要自爱、自强。”
 
吴青说,妈妈对她的理想的支持,不但表现在精神上,也表现在实质上。她说:“1998年,妈妈95岁的时候,悉数捐出《冰心全集》的9万元稿费,给《农家女百事通》杂志社,以此为基础,杂志社成立农村妇女教育与发展基金,专门用来帮助贫困地区农村妇女。”
 
农家女学校免费为农家女培训,为来自农村的学员们营造充满爱的学习环境,由于掌握生活技能与知识,她们原本黯淡的人生开始有光彩。
 
农家女学校的资金来源,主要是中国国内外热心人士和机构、企业、群团组织、基金会的捐赠,这些年来,吴青不断努力,在国际讲坛上演讲,为中国农村妇女募捐教育基金。
 
由于吴青在推动妇女福利及社会工作上的特殊贡献,2001年获得有“亚洲诺贝尔奖”之称的拉蒙·麦格赛赛奖(The Ramon Magsaysay Award )。该奖以菲律宾第三任总统拉蒙·麦格赛赛名字命名,吴青将获得的5万美元奖金全部捐献给农家女事业。

 

摘自《联合早报》,2010年7月24日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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